财新传媒
位置:博客 > 李永峰 > 新疆“跨越式发展”的生态陷阱 ——以和田地区为例

14
2015

新疆“跨越式发展”的生态陷阱 ——以和田地区为例

來源: 观澜学社《观察报告》第四期(2014年·惊蛰)
 
 
不久之前的3月1日,在云南昆明火车站发生了针对平民的无差别恐怖袭击。五名持刀者,在短短25分钟内,砍死29人,砍伤100余人。这件事,以及最近一年来所发生的众多恐怖主义事件,都在证明,过去五年,中国的治疆新政并没有化解新疆的矛盾。从2009年开始,因为“七五事件”的惨烈结果,中国大幅调整新疆政策。一方面,撤换了雄踞新疆近20年的王乐泉;另一方面,仿效四川地震之后的模式,在2010年3月中央新疆工作会议上,提出了“举全国之力建设新疆”的对口援疆方案。如果用结果倒推,只能说,无论新旧,中国的治理模式都有很大问题,因为局势在急剧恶化。或许,中国政府的思维走进了某种陷阱。
 
昆明事件并非本文的主题,如果要关注这一事件,有两个因素不得不考虑。第一,新疆宗教保守主义在扩张,来自境外的教派,以瓦哈比和伊扎布特最为典型,他们已经从小众范围内的传播,转变成可以左右社会风气和人民生活习性的庞大势力;第二,南疆青少年失业人口激增。正如“茉莉花革命”前的北非国家突尼斯和埃及一样,虽然GDP确实在增长,但庞大的新增就业人口却无法从中获得任何收益。造成昆明事件的原因是复杂的,但是经济因素依然非常关键。这一点,在不断重复“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”的中国社会内部,应该很少有人质疑。只不过,尝试去解决经济矛盾的不同思路,却可能会造成截然不同的后果。
 
当前推动新疆经济发展最大的动力,是源于2010年新疆工作会议的“对口援疆”。那次会议提出了两大历史任务,即“新疆跨越式发展”和“社会长治久安”。“19个省市分别结对援助新疆12个地(州)市的82个县(市)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12个师”。以南疆的和田地区为例,北京市对口援助地区内的和田市、和田县、墨玉县、洛浦县以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农十四师团场,天津市对口援助地区内的民丰、策勒和于田三个县,剩下的皮山县则由安徽省对口援助。
 
之所以选择对口援助模式,是因为在2008年汶川地震之后的震区重建过程中,短时间内,政府看到了这种迅速集结力量进行援助所产生的良好效果,所以期待也在新疆复制四川的模式。但是,现在看来,新疆有其特殊性。对口援助固然催生了不少大型工程,让部分人满意,但并没有缓解新疆的民族矛盾,也没有发挥预期中的政治作用。新疆不同于四川,其原因何在?
 
在新疆最南边的和田,宗教氛围浓厚,经济条件恶劣。如果以和田地区为例,检视对口援疆政策,我们可以看到,新疆除了在民族宗教问题上与四川等内地省份截然不同,在生态环境上同样具有特殊性。在和田这类的绿洲地区,复制东部的经济发展模式,可能不仅无法收获预期中的政治与经济效果,反而会引爆更大的问题。在新疆鼓吹“跨越式发展”,很有可能堕入生态陷阱。
 
和田位于青藏高原的西北边上,南枕昆仑山和喀喇昆仑山,北部深入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腹地,总面积24.78万平方公里,其中山地占33.3%,沙漠戈壁占63%,绿洲仅占3.7%。而且,绿洲被沙漠和戈壁分割成大小不等的300多块。人类的活动,主要就在这300多块绿洲上进行。对和田人民生活影响最大的是和田河。该河依靠昆仑山和喀喇昆仑山的积雪消融而形成,每年都会受季节影响。因为绿洲都是相对孤立的小区域,所以在绿洲之上所发展出来的经济,也具有分散性和封闭型。不同绿洲之间,间隔几十乃至几百公里,中间横亘着戈壁或者沙漠。 
 
因为水源和绿洲稀缺,所以在考虑和田经济发展时,特别要关注一个政策顾问或者大众媒体并不太重視的概念,就是资源承载力。按照中国学者黄宁生等人的定义,资源承载力“指一个国家或地区资源的数量和质量,对该空间内人口的基本生存和发展的支撑能力”。在新疆的历史上,曾有众多小城市,最后遭遇了灭亡的命运,比较著名的如楼兰国和精绝国。他们的灭亡或许也有政治等因素,但从繁华之所变成彻底被人遗忘的废墟,更重要的在于其资源不足以再支撑人类的生存。而在新疆最近数千年来的历史上,纯粹自然因素促成的地质变迁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楼兰、精绝等地资源承载力所遭到的破坏,显然只能是人为。
 
所以,如果说在中国的东部地区,资源承载力只算是一个或可参考的因素,那么在新疆,资源承载力的变化,则可能会带来致命的影响。在和田地区,无论农业还是工业发展,都受到很大限制。戈壁沙漠是天然屏障,增加了不同绿洲之间交易的成本。因此,来自北京、天津和安徽的对口援助,只能在技术层面解决一些小问题,比如帮忙建蔬菜大棚、卫生室等,而无力建设可以提供就业岗位的工业体系。另外,根据官方统计,最近几年维吾尔人口普遍增长,本身已经产生人口与耕地的冲突。而内地移民的涌入,使这一矛盾更加突出。又由于,维吾尔人本身就业能力的限制,使当地人从长远来看根本无法与外来移民竞争。这一因素,又大大加剧了民族之间的隔阂。
 
本文作者之一,小时候曾在和田生活:“努力回想多年前我家前后的景象,几乎都是可以耕种的田地。我们和其他邻居一样,会种一些蔬菜,有些人也会计划建自己家的果园。……那时候,对于我们来说,楼房最高也是到四层高。那是当地政府楼,最顶层有时候会给从其他地区来支援和田的年轻人做宿舍。当时,回忆都是一片绿意。直到90年代末,很多内地建设队开始到处建立基地,给当地居民建房。我渐渐察觉到,我家后面的整个绿地,已经悄然出现很多新的住房,那片绿地已经荡然无存。”“当然,当地人口的自然增长,是这些绿地需要被房屋取代的原因之一。但是,很多依靠农业为生的农民,会被渐渐驱逐到更加偏远的(地方)种地,又因为那些偏远的土地需要更多的水,使他们面临还未收获就已经负债累累的局面。也是在这一段时间,我非常明显地觉察到,和田恶劣的风沙天气,比以往更加频繁。”
 
也有些维吾尔族学者担忧,“维吾尔族大部分集中居住在南疆农村,人均耕地不足一亩,脆弱、狭窄的生存空间拥堵着巨大的剩余劳动力,不但脱贫无望,同时也构成了滋生违法及犯罪行为,蓄积冲击社会秩序的巨大能量的温床。这种恶性循环长期持续下去,甚至会造成南疆脆弱绿洲生态圈的崩溃。”而当前对口支援新疆的过程中,也有大量资源投入到基建之中。这可能陷入了某种死循环,为了追求“跨越式发展”,而增加大量类似东部基建一类的投资,超过了资源承载力,导致生态失衡,进一步加大了维吾尔底层人口的困境,扩大了民族冲突,引发广泛的社会与政治问题。或许,我们可以将其视为新疆“跨越式发展”过程中的生态陷阱。
 
化解新疆矛盾,必须要充分考虑新疆的地理特殊性,不能迷信东部经济发展的模式,动辄期待“跨越式发展”。在目前已经受损的生态面前,新疆的出路,或许还在于依靠内地经济,吸引维吾尔底层向内地移民。但是,这首先需要政府给予所有民众以平等待遇,同时也需要广大的汉族群众,能够尊重与宽容对待不同民族和宗教背景的同胞。否则,新疆局势,可能会更深地陷入某种陷阱。
推荐 8

总访问量:博主简介

李永峰 李永峰

书蠹,修习过历史与法律,当过记者,现从事区块链创业

个人分类

最新评论